十三怔住,他离开了王城。
她醒来之后,他就不见了。她满心期待,认为他是因为忙于政务而没来见她。她问了周围的侍女,却没有一个人肯回答她的问题。
原来他离开了王城。
十三的心猛然地沉了下去。三天来她拒绝自己去想起那些事情,可是这一刻却不容她忽视了。如今的公子,变成了青王殷真。他到底是怎么成为青王的,她不知道,她只知道——除了下令为她建造的一座望星楼,仿佛他好像从未见过她一般。
连离开王城都不曾知晓她。
小唯看她的神情那么失望,安慰道:“姑娘不用这样——小唯听说,大王向来是不会向任何人交待自己的行为的,对姑娘已经是格外的恩宠。”
能够让一向淡于女色的大王下令在王城中如此大兴土木,且为此不顾众臣反对,还斩了一名重臣,这是后宫中的女子都不曾有过的待遇。
然而这些话并没有让十三的心底好过一些。
她微微地朝小唯笑了笑。
她转身,走下王殿。
王殿前的汉白玉石阶足足有一百九十九级,起雾的时候,几乎要看不到王殿下广场上的人。然而今天天气晴朗,十三从这里一步一步地走下去,只看见广场上整齐排列的王军护卫,锋利的刀戟反射出阳光刺眼的光辉。
石阶的两侧,有石雕的巨大的辟邪,身体扭曲成波浪的形状,昂首挺胸双目圆瞪如铜铃,注视着远方。
它们,是在注视着碧丘城吧,是在注视着整个虚空之境吧。她怔怔地望着这一切,忽然道:“万人之上的滋味,到底是怎样的?”
小唯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啊?”
“成为高高在上的青王,稍稍一呼吸也能让整个虚空之境战抖不止,这样的滋味到底是如何的?”她失神地想,或许就如同她现在的感觉一样——
俯瞰众生,胸中犹如波涛汹涌。
小唯吓得脚下踏空,差些摔下台阶去:“女子是不允许枉议朝事的,姑娘这话可不要再说了!”纵使大王再宠她,又怎么会容忍一个女子觊觎他的王位。
十三默然。
片刻之后,她转身朝着小唯展现一个明亮的微笑:“你放心,我都知道。”
十日之后,望星楼建成,而青王殷真亦从悬木山归来。
十三被殷真派来的人接进望星楼,一路上牛车碌碌驶过,从王城正门到摘星楼,她安静地坐在牛车里,经过一座座的宫殿。每每进过一座宫殿前面,她都能感觉到从那些虚掩着的大门里透露出来的窥探的,怨恨的,和不屑的目光。她知道,那些都是青王殷真的女人的居所。
青王即位两年年,有正宫王后一名,其余的宠姬则不在单册之上,时时有大臣王侯进献美女,又时时有被青王不称心之时随手杀掉的,大部分,甚至在没有得到王宠的时候就死于非命了。
她被一群侍女迎进了望星楼,她们为她梳妆打扮,梳起王城里得宠的女人才能挽的发髻,插上了各色各样珍贵的珠钗,最后又在她的身上一层一层地裹上质地轻滑柔美的锦服。
最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锦衣华服,珠玉满身,流光溢彩,美得仿佛不是凡间的女子,而是遥远的传说中美丽的女神。她听着周围人一句一句不间断的赞叹,然而心里却觉得空荡荡的。
在不久之前,她还是寄居在他人篱下的一名流浪孤女,然而此刻她却走进了代表了权利和富贵的王城,走进了百姓们既崇拜又恐惧的这个地方,成为了她口中那个魔鬼一样的青王的姬妾。
“是不是打扮得太过于隆重了呢?”她轻轻地晃了晃重重的发髻,一阵叮叮当当清脆动听的响声。
有侍女大惊小怪地:“要见的是大王,怎么隆重都不会过份的!”那看她的眼神,仿佛她是一个不懂规矩礼数的山民。
于是十三便不说话了。
侍女们打点妥当,便纷纷躬身退下了,只留下六名侍女,十三静静地坐在屋子当中,按着吩咐端端地箕坐着,不敢有丝毫的怠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