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尘静已经坐到灶台前,勺子放在锅边,手里拿着根木柴,探到灶底挑动焰火,抬头看了我一眼,道:“身似孤峰峙,心如明镜澈。千般皆放下,云卷复云舒。这放下,说得容易,做起来难啊。”
我向他一稽首,转身步出山崖,随风云下山,一路先至山城,寻到那封刚刚在邮局分拣完成尚未送出的信瞧了一眼。
里面的信纸被人动过。
有人提前看了这封信。
而这正是我写这封信时所期待的。
这封寄往金城高天观的信,原本也不是给陆尘音看的。
我旋即转往丹措州,来到那日遇伏的破庙。
神像已经倒地碎裂,没了那日的凶猛。
斧铖上依旧残留着那日斩心剑一击的痕迹。
我轻抚剑痕,捕捉残留的那一缕剑意,旋即循着剑意痕迹,向西偏北的方向一路追下去。
穿过川西坝子,进了山。
越往西走,山越高。
雪山一座接一座,白色连着白色,山谷里挂着一条条冰川,在月光下泛着暗蓝的光。
翻过最后一道雪岭,脚下是片广阔的山谷。
谷地中央立着一座规模极大的寺庙。
白墙,金顶,红墙,黑窗,层层叠叠顺着山势往上摞,摞到最高处是一座金殿,殿顶的经幢在月光下亮得刺眼。
整座寺庙安安静静地趴在山谷里,但阴气极重,重到那些殿宇的轮廓都在阴气里微微扭曲。
我将阴神模样换做火头明王,从正门飘了进去。
一路上路过无数佛殿、经堂、扎仓、僧舍,殿前的石板路又宽又长,路两边立着一排排经筒,在夜风里自己骨碌碌地转。
但也有不安静的。我听到了铁链拖动的声音,还有一种低沉的、混浊的嘶叫声,从地下传上来。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被锁在地牢或是地宫里。那动静不大,但震得贴着石板的阴气一层层地往外荡。
越接近寺中心那团最浓的阴气,斩心剑的剑意就越清晰。
最后我在寺庙的西北角找到了斩心剑。
剑被悬在一间偏殿的大梁上,剑身上缠着人皮经幡,缠了一圈又一圈,经幡上用金汁写着密密麻麻的咒文。
剑的下方,供着一尊怪模怪样的神像,不是佛,不是菩萨,不是本尊,不是护法,说不清是个什么东西。
神像面前,七盏尸油灯围成一个圈,灯芯烧的是人骨粉,火焰是青绿色的。
我穿过殿墙时,正对着神像。
七盏尸油灯的火焰,在我飘进去的那一刹那,齐齐跳了一下。
然后殿后头就响起一个声音。那声音不大,不急不缓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什么人闲聊。语音含糊连粘,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我立刻飘到梁上躲避。
不一会儿,脚步声从殿后传来。
走出来的是个老密教僧。